《敵人》圖/大塊文化提供
文/施佩君
1960年代廣為流傳的反戰歌曲〈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在每一段結尾輕聲詰問:When will they ever learn?人們究竟何時才能學會,不再重複那些由仇恨開始、以死亡結束的故事?進入21世紀,烽火不熄,花兒又飄落何處?歌曲循環往復,歷史一再重演,在大衛.卡利(Davide Calì)與沙基.布勒奇(Serge Bloch)的繪本《敵人》封面,花兒啣在士兵嘴邊,隨著他從容走向戰場。
士兵扛著槍,咬著鮮紅的玫瑰,表情自信而光榮,彷彿相信自己正為愛而戰。他不是一個人。在前蝴蝶頁中,整齊排列的士兵充滿畫面,同樣的制服、裝備與姿態,似乎暗示著戰場上不存在個體,士兵是一顆棋子、一個編號、一個執行命令的工具。偏偏第二列中有名士兵含著四葉草,格外突兀。他和封面士兵是同一個人嗎?他是故事的主角嗎?作者沒有答案,只在高度相似的隊伍中,留下一個微小而醒目的差異。
為暴力提供正當性
《敵人》以舞台劇的形式展開,蝴蝶頁後是五個跨頁的序幕,黑底白色大字宣告:戰爭開打了!下一頁畫面由全黑驟然轉為全白,彷彿煙硝散去的戰場,枯枝的實物照片拼貼幾道墨水線條,荒涼而寂靜。接著「地上,有兩個洞」,不是畫出的洞,而是以實物攝影呈現挖穿紙張的破洞。顯然,作者不只是想要個洞,更想「戳破」什麼。
兩個洞裡有兩個士兵,在我們尚未看清其面貌時,文字已斷然定義:「他們是敵人。」敵人兩字特別用了紅色,延伸為書名頁的帷幕。正戲開始,帷幕拉開的瞬間,在畫面中形成另一個洞,孤獨的士兵蹲伏在白色階梯狀的平台上,在巨大的紅色背景中顯得渺小。
大衛‧卡利以士兵的獨白牽引出一連串問題,而沙基‧布勒奇則以乾淨的畫面、簡單的線條、漫畫的筆法,舉重若輕地拆解萬惡敵人的真面目。在繪本舞台上,戰爭被刻意抽離時空,只剩兩個洞、兩個人。他們未曾謀面,未曾交談,在各自的洞裡,做一樣的事:早上醒來朝對方開槍,然後等待。他們同時升火,同時吃飯,仰望同一片星空,淋著同一場雨。戰爭是如此荒謬且蒼白。
他們之所以彼此憎恨,是因為發號施令者在戰爭開始的第一天,給了士兵一枝步槍和一本手冊。手冊告訴他:敵人殘忍無情,是一頭毫無惻隱之心的野獸,必須先下手為強,以保護自己和家人。
布勒奇在這本書中只用了黑色、褐綠色和紅色,並大量留白。褐綠色用在軍服與裝備上,而除了書名頁的背景,紅色不斷以少量而引人注意的方式介入視線:鮮紅的玫瑰、紅皮手冊、暴虐的敵人、血跡與將領胸前的勳章,似乎隱喻戰爭挪用愛與榮耀的語言,為暴力提供正當性。
誰決定誰是敵人?
故事的轉折,是士兵離開自己的洞,進入敵人的洞。洞,既是躲藏的壕溝,也是被意識形態侷限的視野,如柏拉圖的洞穴寓言,走出洞外才能看見真實世界與太陽。進入敵人的洞更意味著立場的交換。所以布勒奇特別置入真實照片,與全書簡潔的線條形成對照。士兵終於看見,敵人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與自己一樣,也有家人。
在敵人的洞裡,士兵發現一模一樣的手冊,只不過這本手冊中恣意屠殺的怪物是自己。巨大的認知翻轉,使他忍不住抗議:「這本手冊上寫的全都是騙人的。又不是我引發了這場戰爭!」
那麼,是誰引發了戰爭?是誰製造出敵人?是什麼讓我們憎恨一個自己根本沒有見過的人?
故事結束在敵我雙方互相拋出的瓶中信,在後蝴蝶頁中,軍隊依舊整齊排列,卻少了兩個人。他們去哪裡?回家了嗎?少了兩個士兵,戰爭會結束嗎?
《敵人》留下開放性結局,從2007年初版至今,像是遞給讀者一株象徵希望與幸運的四葉草。繪本無法止戈,但求一種可能:從意識形態的洞中探出頭來,用自己的雙眼觀看,用自己的心思考。我們要放下的,不只是武器,還有那本替我們決定誰是敵人的手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