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佩君

有些繪本如清澈潭水，圖畫與文字中微小而真切的美好，都透明得一目瞭然。它平靜無波，映照著人間風景，也映照出閱讀者真實的模樣。《會長出什麼呢？／要去哪裡呢？》便是如此。

作者夏夏從與孩子相處的日常中汲取靈感，吐露詩意的想像。繪者海蒂朵兒則把想像變成畫面，以油性粉彩隨興揮灑的線條、不刻意塗勻留下略帶顆粒感的筆觸，表現不著痕跡的隨性，就像孩子在不經意間、用最純真直率的口吻，問出最接近生命本質的問題：會長出什麼呢？要去哪裡呢？

累積面對未知勇氣

繪本採雙頭書的裝幀設計。左翻是《會長出什麼呢？》，一顆不知從何而來的種子，在土裡慢慢成長，結成音符果實；右翻是《要去哪裡呢？》，鋪敘小雨滴在天際的漫漫旅程。原本可以各自成書的兩個故事，並置於一本書中，打破了單一路徑的閱讀習慣，讀者無論從哪一端出發都可以，沒有真正的起點，也沒有絕對的終點。

當兩條閱讀路徑在中間交會，翻開那張大拉頁時，感覺就像是經歷了長途跋涉後，突然登高望遠，看見生命的全景。原來我們在同一個世界裡，這不是兩個故事，而是同一個生命提問的兩種回答。

《會長出什麼呢？》關注的是時間，《要去哪裡呢？》則是空間的流動，陪伴讀者在故事中探索：我們會長成什麼模樣？又將走向哪裡？面對生命中不請自來的變化（像是小鳥突然啣走了努力結出的音符、或是無法預知自己會飄向何方的雨滴），我們能否安然承接這份不確定？

這本書最讓我心動的，就是在懸而未決的狀態下，圖文合力營造出的從容自在。在看不見會長出什麼的時候，安心等待；在不知道要去哪裡的時候，相信生命自有其流動的方向。每一頁的文字很少，圖畫卻有豐富的色彩與細節，默默提醒讀者：放慢閱讀的速度，也放慢生活的腳步，當我們願意慢下來，好奇地觀看世界，就能一點一滴累積面對未知的勇氣。

等待出發有其意義

故事同時回應了個體與群體之間的課題。一個音符是孤單的，許多音符交織，才能譜成一首歌；一滴雨是孤單的，許多雨滴聚成雲，雲朵愈來愈多時，卻要再化作雨水落回大地。

這其中，呈現了聚散無常的節奏，以及不同生命對親近與距離的不同需求。音符在合奏中找到彼此，共同創造美好，雨滴（雲朵）在聚合與分離之間尋找最舒適的距離，兩朵雲手牽手剛剛好，太多雲擠在一起就讓她「忍不住哭了」。

兩個故事最後都回到「循環」的概念：種子結成果實，果實落下種子；雨滴凝聚成雲，雲朵又化作雨滴。而當讀者依照編輯的提示，翻轉書本，重新展開另一段閱讀，循環從概念變成了真實的閱讀體驗。循環是自然的規循，也是生命給予再來一次的機會，在周而復始的旅程中，我們真正需要學會的，也許不是知道會長出什麼、要去哪裡，而是相信每一次等待、每一次出發，都有其意義。

無論如何都是好的，這本書讓我如此相信。或許是在閱讀時，感受到兩位創作者母親般的陪伴。夏夏的文字像一位活潑的母親，在未知面前拉起孩子的手，笑著鼓舞：「答案還沒出來呀，那麼手牽手，唱首歌，跳一跳吧！」海蒂朵兒則是溫柔的母親，繽紛色彩是她輕柔的話語，明亮光芒是她無聲的擁抱。於是，那兩個讓我們反覆叩問的問題，變成了一首歌、一道彩虹、一個旅行回來分享的故事，不再令人焦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