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歸靜

一直以來，我家貓奴的腦袋裡住著一套精密運作的齒輪。他是那種能在十分鐘內解決戰鬥，絕對不留給第十一分鐘的人。對他而言，時間是可以用「秒」來切分的刻度，效率是身為文字勞動者最基本的武裝。在那個世界裡，每一封郵件、每一行段落、每一堂課的講義，都必須像工廠生產線上的零件，精準地卡進預設的時間槽裡。

然而，最近這套精密儀器似乎生鏽了。曾經可以一心三用的腦袋，現在經常在開啟電腦後的五分鐘，盯著那個規律閃爍的游標發呆，卻想不起來原本要敲下的第一個字。他形容自己的腦袋像是一鍋熬得過熟的漿糊，黏稠、混沌，且完全失去了動力。

他無意識地敲擊鍵盤，那是焦慮的節奏，試圖用聲音來填補思緒的空白。夾雜在急促聲響間的，還有一陣規律的呼嚕聲。那是熟睡到嘴巴微張的妹妹，正發出沉穩的定音鼓聲。貓奴聽見了，他起身走向妹妹，注視著那分對他而言不可思議的無慮。

貓奴受到某種無以名狀的震動。他回想，妹妹能花一整個下午只為了追逐一束在地板上游移的光影，或是用掉所有的力氣去完成一個毫無產值的深沉的夢。在她的世界裡，沒有什麼「十分鐘效率」，只有當下的呼吸與存在。

在那陣低頻的呼嚕聲中，貓奴腦袋裡的漿糊似乎不再那麼令人沮喪了。他想著，如果大腦注定要成為漿糊，那何不就讓它像貓一樣，軟綿綿地攤開，不再試圖去攪動、去釐清、去精確計算？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妹妹溫熱的耳尖。那種觸覺讓他意識到，健忘或許是身體強制的「清空備份」，好讓他在精疲力竭的時刻，能騰出空間容納此刻的靜謐。

他回到電腦前，敲擊鍵盤的速度慢了下來。焦慮的節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與呼嚕聲同步的深呼吸。

我走過來，一個箭步跳到他身上，一隻手精準地踩在他的鍵盤上。我肉墊的重力沒有讓鍵盤發出任何聲響，硬是讓他跟著我一動不動地發呆了十一分鐘。我躺在他腿間，感受著他逐漸放鬆的肌肉，我柔軟的身體彷彿在嘲笑他：「貓奴，你為什麼要把自己活得這麼硬？這第十一分鐘，也沒那麼難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