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熊老師

走在天空下的綠鳥們

高矮胖瘦各不同

衣著裝扮自有型

流著一樣青春的熱血



鞋子長出了翅膀

好奇心帶他們飛出牢籠

人跡愈來愈稀少

世界愈來愈開闊



一座山容得下多少蟲魚鳥獸

結伴也好單飛也行

他們會用一條生命的河流

去追尋

——小熊老師〈綠鳥〉

平凡的初夏午後，不到十人的小隊，從集合點霧峰桐林社區發展協會出發，行至五分鐘步程的南坑三號橋，橋上掛滿復育貓頭鷹的彩繪巢箱和五顏六色的祈福陶鈴，陶鈴隨風搖曳擺盪清脆聲響。

小隊從橋頭邊十分低調的階梯入口魚貫而下，幾日連綿的雨讓草勢略顯旺盛，大夥得撥草前行，還好腳下並沒有想像中泥濘。下至北溝溪的溪床，一片海闊天空，旱季水淺，水邊是平坦的沙土礫石和一叢一叢散落的綠意。我們不是來清涼的水邊烤肉，而是來體驗另一種「野趣」──清除「綠癌」大作戰。

小隊成員以社區義工為主，隊伍中最年輕的兩位不是社區義工，而是此行帶隊老師——洪蜀雲和蕭立宏，來自中興大學自然生態保育社。過去這群有志一同的大學生從事守護環境的「綠鳥行動」，場域以興大校園和城區河川為主，透過師長引介，二○二四年起興大自保社到一年一度的社區文藝季推廣環境教育，閒聊之下才發現，他們經常來桐林調查生態，累積了各種紀錄和心得。社區夥伴們心想：這些收穫若只停留在學院青年和同好小圈的內部交流，未免可惜。從生態專業者眼中看到的家園土地，應該跟社區居民日常所見不太一樣吧？這勾起了鄉親的好奇，「除了來社區擺攤介紹，改天，也帶我們去走一走吧 ！」

起心動念後，在文化部推動社區營造及村落文化補助的支持下，有了一系列「綠鳥青年力，生態守護上山去」的行動落實，「清除綠癌大作戰」便是序曲。對興大校本部的師生而言，霧峰桐林，車程二十分鐘可達，是生態相關科系探索淺山近在咫尺的大自然教室。對於青壯人口外流的山村而言，這些帶著熱情上山的青年，協助監測「家山」環境變化，稱得上這片土地的隱形貢獻者。在社區幹部的宣導下，有些居民看到單槍匹馬或結伴而行的小夥子在草叢邊、溪床上活動，已經會主動關心問候，甚至招呼他們到社區喝茶。社區執行長林淑鈴說：「我一直在想，該怎麼回應這些年輕人的熱情，在地人除了友善地給予支援，也可以思考互助合作的可能。」

平常在社區關懷據點接受照顧的長者平均年齡超過八十，擔任照顧角色的義工平均年齡超過六十，可以說是「中高齡服務超高齡」，子女和孫輩多在山下、外地工作或求學，整個社區看起來就是一個老人社區，但並未死氣沉沉。年紀大，心不一定老。年過七十依舊維持一頭烏黑真髮的義工碧花姐傳授祕訣：「要讓自己保持年輕，多跟年輕人在一起就對了。」

社區生態巡守隊的隊長阿富希望多邀年輕人來社區走走，帶他們認識社區多年來的生態復育成果，進一步，還可以跟其中學有專精的青年學習，「第一個要學習的，就是學著讓年輕人來帶領我們！」年輕人有他們的強項，「清除綠癌大作戰」之前，有多位社區夥伴便是在青年講師的引導下，學會使用公民科學家軟體「iNaturalist」（愛自然），透過手機拍攝動植物並上傳至雲端，便可得到AI及專業社群的幫忙鑑定，辨識眼前物種究竟「是誰」。「愛自然」平台上豐富的調查紀錄，形成一個跨國生態資料庫，每一筆上傳的資料都對這個寶庫有所貢獻。

青年講師阿宏透過示範操作，秀出前一個月他來場勘時，查詢「愛自然」平台的桐林溪床生態紀錄：植物有雪茄花、粉葉蕨、倒地鈴等，動物則有周氏樹蛙……只要你願意，做好安全防護，便可實際走一小段溪床，在數位工具輔助下，逐一點名眼前物種，感受生物多樣性。部分社區義工平時也使用「愛自然」，但未必窮盡其功能，剛好利用這次行前交流的機會討教一番。阿富隊長最欣賞阿宏師準備的教學簡報，步驟清楚、簡單明瞭，「這個PPT簡直是寶典，以後就靠它來指引新進夥伴了。」

重頭戲來了！這天的主角「綠癌」指的是「小花蔓澤蘭」，它究竟是什麼洪水猛獸，需要召集一隊人馬費勁清除？

當葉基在上、葉尖在下，一片小花蔓澤蘭的葉子看起來就像一張介於心形和三角形的臉，葉基左右兩側像耳朵一般突起，有人說是這是「狐狸的臉」，也有人說是「惡魔角」，它可是名列世界百大入侵種的植物，原產於中南美洲，由於生長極快，會大量攀附、纏繞並覆蓋原生樹木，阻礙光合作用，讓植株枯萎死亡。其蔓延速度號稱一分鐘一英里，被稱為綠癌之外，還有綠色福壽螺、窒息殺手等惡名，除了危害果園，更會破壞生態平衡。

小花蔓澤蘭喜歡高溫高溼，夏季生長旺盛，趕在秋冬開花前掃蕩，是最佳時機。講師提醒：除了利用種子乘風散播，其莖的每一節只要接觸地面，也能長根萌生，所以務必連根拔起。「但也要避免錯殺無辜。」得認清小花蔓澤蘭的特徵，其葉有鋸齒緣，別和葉形橢圓的本土酸藤搞混了。此時開粉紅色小花的是酸藤，小花蔓澤蘭在夏季過後開小白花。

大夥戴上手套揮汗除害，將拔下的蔓莖集中放置，與土壤隔離，裝入黑色塑膠袋，最後送到社區據點曝晒乾燥。忙活了一下午，一隊人馬換來了腰痠背痛，如果有人顯得一派輕鬆，那一定是剛剛花了大把時間東拍西瞧分心做溪床生態調查，當公民科學家去了。

結束任務前，阿宏師掏出一疊「綠鳥小卡」作為慰勞大家的小禮物。他精選自己近期來到桐林拍攝的動植物照片，輸出、護貝，每一個物種都標上了名稱和拍攝日期：植物除了小花蔓澤蘭，還有咬人狗、乞食碗，動物則有艾氏樹蛙、拉氏明溪蟹……共有五十張之多，每人取一張作紀念，剩下的就收入社區生態巡守隊的教材庫。

這天的「另類淨灘」是否成功達陣？說真的，就憑這一小群人的力量，能夠清除的數量真的有限，但不失為一次拋磚引玉的示範。每一位體驗過綠癌清除的義工都是推廣種子，先讓更多人建立觀念，進而掌握方法，便能知而後行，擴大投入後，遏止生態浩劫並非不可能的任務。這樣的行動不盡然都是苦差事，過程中不斷冒出來讓你發現的小花小草小動物，其實很療癒，這便是「綠鳥」生活的迷人之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