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復

閱讀《明史‧列傳第一‧后妃一》，看見明英宗朱祁鎮的錢皇后，始終覺得她是明朝最悲情的皇后了。儘管明惠帝朱允炆的馬皇后在靖難中死於火災，可能命運更為悽慘些，但《明史》對此沒有多加著墨，讓人很難共情。

雖然錢皇后沒有生下任何孩子，後來甚至一條腿受損，又失去一隻眼睛；然而，朱祁鎮在南宮最艱難的歲月，始終都有她在一旁陪伴與安慰。

錢氏在正統七年（一四四二）被冊立為皇后，朱祁鎮見她娘家單薄沒有靠山，原本想給她的親族封侯，錢皇后卻不斷辭讓。

正統十四年（一四四久），土木堡事變爆發，朱祁鎮親征瓦剌，數十萬明軍潰敗，皇帝本人被俘。消息傳回北京，錢皇后把宮中的財物全部拿出來，希望能贖回丈夫。她日夜哭泣向上天祈求，疲倦時便直接睡在地上，結果大腿因此受損，一隻眼睛也看不見了。

隔年，英宗回到北京，然而等著他的，卻不是重新坐上皇位，而是被已登基的弟弟朱祁鈺幽禁在南宮整整七年。這時的朱祁鎮已不是皇帝，反而更像個囚犯。

《明史》說：「英宗在南宮，不自得，后曲為慰解。」錢皇后沒有辦法替丈夫奪回江山，只能留在身邊不斷安慰他莫要失志。夫妻間是否有深情，或許正是這種時候才能見真章：當先生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妻子是否還願意陪他度過這段艱苦的歲月？

天順八年（一四六四），英宗病危。他顯然一直惦記著這個沒有替自己生下兒子的妻子，特別留下遺命：「錢皇后千秋萬歲後，與朕同葬。」大學士李賢立即把這句遺言記錄下來。

然而，錢皇后真正的難題，卻是發生在丈夫死後。英宗與周貴妃生有皇子朱見深，憲宗即位後，周貴妃成為皇太后。朝中甚至一度有人迎合周氏，只想尊周氏為皇太后，所幸後來權宜為「兩宮並尊」。

成化四年（一四六八），錢太后去世，按照英宗遺命，她本應與英宗合葬裕陵，但周太后卻不願意。於是，錢皇后的身後事變成了朝廷的大事，朝中為此爭論不斷。

最後，九十九名廷臣做出一致意見，主張錢皇后應該與明英宗合葬。朱見深夾在禮制規範與生母意願間，不禁感嘆：「乖禮非孝，違親亦非孝。」群臣甚至伏在文華門外哭諫，從巳時堅持到申時，才終於迫使明憲宗允准。

這年九月，錢皇后終於葬入裕陵。但即使如此，她與英宗依然「異隧」，即兩人之間的墓道被堵塞；另一側預留給周太后的，則與朱祁鎮的玄堂相通。

多年後，明孝宗朱祐樘看到〈裕陵圖〉，覺得這種安排「未合禮」，周太后雖是養育自己的祖母，但不應顧念私情，一度下令打通錢皇后與英宗之間的墓道。最後是因為欽天監擔心破壞地脈，只好作罷。

南平先生曰：錢皇后一生沒有兒子，沒有強大的外戚，更沒有替自己爭取什麼利益。丈夫遭俘，她哭著等待；丈夫被囚，她陪著受苦；丈夫死後希望她「與朕同葬」，她竟然還要等到百官伏地哭諫，纔能實現這個願望。

皇帝與皇后，原本是天下最具政治意味的婚姻，但錢皇后卻讓我們看見，當所有榮華都消失後，夫妻之間剩下的東西很簡單：我死去後，只希望能葬在你身旁，繼續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