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復

話說，《明史》裡記載的皇后，不是每一位都能留下自己的故事，譬如明惠帝朱允炆的馬皇后。只有當史書記下她曾經說過或做過什麼，讓人們看見這個女人如何影響身邊的皇帝，我們才有機會越過「皇后」這個名號，看見一個真正活過的女人與朝代的真實面貌。

因此，我也只能將馬皇后暫時下著，接著來看明宣宗朱瞻基生命中的兩位女人：胡皇后與孫皇后。

胡氏在永樂十五年（一四一七）被選為皇太孫妃，朱瞻基即位後，她順理成章被冊立為皇后；可是朱瞻基真正寵愛的女人，卻是孫氏。

孫氏與朱瞻基的緣分開始得很早。她年幼時便因容貌出眾，被朱瞻基的外祖母彭城伯夫人推薦入宮，由徐皇后親自教養，與朱瞻基長期相伴。朱瞻基即位後，孫氏被冊封為貴妃，並特別破例，在請示張太后後給予「金寶」（皇后與貴妃的冊封信物），顯見兩人的感情極其深厚。

胡皇后唯一的問題是沒有生下兒子。宣德二年（一四二七），孫貴妃陰取宮人之子當作自己所生，也就是朱祁鎮，朱瞻基很快便立其為皇太子。第二年，宣宗以胡皇后無子且多病為由，命她上表辭去皇后之位，退居長安宮，賜號「靜慈仙師」，隨即冊立孫氏為后。

讀到這裡，我不禁想：雖然孫皇后較得寵，但胡皇后究竟犯了什麼錯？

《明史》中，看不出胡皇后的具體過失，反而明白地說：「后無過被廢，天下聞而憐之。」她沒有兒子，也得不到丈夫的愛，更從而失去皇后的名位。在那個皇帝私人感情可以凌駕國家制度的時代，一個女人即使沒有做錯事，依然可能因為丈夫不再愛她而失去全部。

但，有一個人始終沒有忘記胡氏，那就是張太后。被廢後，張太后依然經常召她到清寧宮居住，甚至在宮中舉行宴會時，命胡氏坐在孫皇后前面，也讓孫皇后為此悒悒不樂。

這個場面很有意思：朱瞻基用皇權廢掉胡皇后，張太后卻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宮中所有人，她依然尊重這個「曾經的媳婦」。或許，朱瞻基後來也知道，自己在廢后這件事情上做得並不漂亮，《明史‧列傳‧后妃》卷一一三說：「宣宗後亦悔。」但，他替自己辯解：「此朕少年事。」

然而，如果歷史只寫到這裡就結束，對孫皇后同樣不公平。

朱瞻基去世後，孫氏成為皇太后。正統十四年（一四四九）爆發「土木堡事變」，英宗朱祁鎮被瓦剌俘虜。國不可一日無君，在這場前所未有的政治危機中，孫太后同意立郕王朱祁鈺為帝，遙尊英宗為太上皇，使得瓦剌兵臨城北京時，大明依然可維持皇權的政治秩序。

多年後，英宗重新即位，孫氏再度被尊為聖烈慈壽皇太后，顯見她不只有美色，甚至是個相當有政治智慧的人。

南平先生曰：真正值得討論的問題，不是朱瞻基應該愛胡氏還是孫氏，而是當人擁有改變別人命運的權柄時，他是否還能意識到：什麼是自己的由衷喜歡，什麼是自己不該越過的界線。

皇帝以個人恩寵凌駕中宮名位，廢胡立孫，胡氏失位而有德望，孫氏得位卻無威儀，尊卑被打亂，皇后的權威也因此被削弱。這不但對中宮制度帶來一定的破壞，甚至在後續的景帝朝與憲宗朝引發嚴重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