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復

閱讀《明史‧后妃一》，看到明仁宗誠孝皇后張氏的事蹟，心中頗感意外。相較於陪伴朱元璋創業的馬皇后，或者跟隨朱棣走過靖難的徐皇后，張皇后在後世的聲名卻如此悄無聲息。

然而，仔細閱讀她的一生便會發現，這個女人不僅深諳政治，曾經位處大明權柄的制高點；最難得的是，她並非不知權術的滋味，而是一伸手就能掌握軍政大權，但她卻不做任何超過自身角色的事。

張皇后是河南永城人，父親張麒，政治地位本來不高。洪武二十八年（一三九五），她被冊封為燕王世子朱高熾的世子妃。朱高熾身體肥胖，不善騎射，並不符合朱棣心中英武果決的繼承人形象；朱棣即位後，漢王朱高煦不斷挑撥父子關係，朱高熾的太子地位曾經相當危險。

《明史》記載張氏「操婦道至謹」，深受成祖與徐皇后喜愛，甚至說朱高熾「卒以後故得不廢」。換句話說，這位妻子的表現，竟然變成丈夫保住太子位置的重要因素。

永樂二十二年（一四二四），朱高熾即位，張氏成為皇后。《明史》對她有很不尋常的評價：「中外政事，莫不周知。」這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賢妻良母，而是對朝廷內外的政務都有深刻洞察。顯然她在陪伴丈夫的過程中，同時也對政治有深入的觀察與學習。

仁宗只做了不到一年的皇帝就去世，兒子朱瞻基即位，張氏成為皇太后。此後遇「軍國大議」，朝廷竟「多稟聽裁決」。然而，張太后並沒有因此忘記皇權究竟為誰而存在。

有一年，她陪同朱瞻基前往長陵與獻陵，沿路百姓夾道迎接。面對萬民朝拜，張太后沒有告訴兒子這就是天子的威儀，反而提醒：「百姓戴君，以能安之耳，皇帝宜重念。」百姓願意擁戴皇帝，是因皇帝能讓他們過上安定的生活。

途中經過農家，她召來老婦詢問生計；有百姓獻上蔬食酒漿，她拿給兒子品嘗，告訴朱瞻基：「此田家味也。」張太后要兒子吃的不只是一頓農家菜，而是讓他記住「民生」兩個字。

宣德十年（一四三五），朱瞻基駕崩。當時，皇太子朱祁鎮只有九歲，國家再度來到危險的皇位交接點，宮中甚至傳出要立年長藩王的說法。張太后召集大臣，指著年幼的朱祁鎮說：「此新天子也。」就此讓所有的猜疑停止。

這時候，她已經成了太皇太后。九歲的皇帝無法親自處理龐大的王朝，大臣請她垂簾聽政，這幾乎是把最高權柄送到她的面前，但她拒絕了，只說：「毋壞祖宗法。」

我覺得，這是張皇后一生最值得被記住的名言。

她完全有條件成為明朝的最高統治者，但她選擇把政務交給張輔、楊士奇、楊榮、楊溥這些老臣，自己只在關鍵時刻維持政治秩序。朱祁鎮寵信宦官王振，她卻始終保持警惕，正因太皇太后與老臣尚在，王振受寵卻不敢肆無忌憚掌握朝政。

正統七年（一四四二），張太皇太后去世。再七年後，英宗因王振鼓動親征瓦剌，發生了震動大明天下的「土木堡事變」。有沒有她，就是不一樣。

南平先生曰：歷史最容易記住製造風暴的人，卻往往忘記阻止風暴發生的人。張皇后不像武則天登上了權柄的最高峰，也不像慈禧太后長期控制朝政不放手，關於她的歷史因此好像沒有什麼戲劇性。然而，這卻是她最值得受人稱許的品格：懂政治卻不迷戀，掌權而不攬權。

相比馬皇后的可貴在仁德，徐皇后的可貴在智慧，張皇后的可貴，或許就在「節度」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