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玫靜

《玉春糖》最成功之處，是透過作者自傳般的故事，讓人們理解生命有時不全然都是美，而那些平凡瑣碎串起的日常，往往在不知不覺間，到了最後一刻卻仍在記憶中閃閃發亮。



某天睡前，兒子忽然問我死亡是什麼感覺？我分享自己對死亡的想法是：愛你的人會很難過，但死去的人或許已經不知道。他悄聲說：「我害怕死亡，也怕愛的人死掉。」兒子的一番話，勾起了我從小到大、層層疊疊的記憶。或許人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對死亡懷著恐懼，那份恐懼似乎代表著某種遺憾，畢竟不曾經歷也並不理解自己未活過的人生。但在歷經人事滄桑後，「死亡」這件事似乎不再只是害怕或者遺憾。南韓作家高貞順，以漫畫形式完成，描繪祖父母故事的《玉春糖》便給我如此感受。

感同身受歲月流逝

《玉春糖》看似繪本，又如同漫畫的形式，將故事分為三段，第一段透過孫子幼時的眼睛，描繪與祖父母一起生活的記憶，以及祖父母之間微小的恩愛與溫情待人的互動。第二段寫祖父無法暫停的病況，以及祖父病逝後祖母的安靜失智。第三段則是祖母住進療養院直到離世的日子。作者高貞順用色鉛筆與漫畫格子，把思念圖像化，從年輕到老年，透過鉛筆線條的筆觸，細膩描繪各種時光和場景，讓讀者在一格格一頁頁的分鏡中，一同經歷出生、成長、老化、疾病和死亡的日常，感同身受歲月的流逝。

《玉春糖》可歸類為近年竄起的圖像小說，以圖像的分鏡語法，厚實的篇幅，加上藝術留白及連續卻意象化的分格方式，藉此營造時間的推移和切割，人物在其中的展演和斷續。色彩策略則偏冷，安排三段故事的背景色由暖入冷，引發觀者感受與想像。故事在看似質樸溫馨的情節中，將讀者直接推向直視存在與死亡的課題，甚至描繪了在時間面前，人試圖對生命的叩問、尋求意義的掙扎，最終只能無能為力，因此有不少讀者表示，讀著讀著不知不覺就落淚了，明明情節中並沒有煽情的情節。

這也是《玉春糖》最成功之處，透過作者自傳般的故事，讓人們理解生命有時不全然都是美，愛或許也從不是什麼偉大壯麗的東西，然而那些平凡瑣碎串起的日常，往往在不知不覺間，到了最後一刻卻仍在記憶中閃閃發亮，就像故事中的玉春糖，象徵著愛的展現與永恆，成為最後渴望的答案。

生命自然隨緣變化

這本書讓我想起繪本《可以哭，但不要太傷心》中的寧靜溫暖，一樣溫柔地道出面對失去，不用馬上好起來，可以宣洩的態度。然而，完全不同的是，高貞順的溫馨並非是童話式的，她進一步勇敢的具象了「現實」，以不美化苦難的方式，包括那些生命盡頭的無奈，以及人們將如何老去與離世？當人被困在這段路途中，那一段漫長的過程，人們歷經其中時，會投射出哪些光譜？親人的離散，老年的無依，照護的喘息……於是《玉春糖》承載當今社會，每個人都在其中必須共同經歷的憂鬱與高齡化課題，這是高貞順一路以來的創作風格，提供溫馨的視角，卻帶進沉重、反思；書寫生活，但誠實且赤裸，她想談的不是如何若無其事的熱愛生活。

你是否曾經在嚐進某一口食物時，喚醒過某段記憶？「玉春糖」是一種常見於韓國傳統祭祀儀式中的糖果。在整個故事中，扮演了喚醒感官的鑰匙。味覺與嗅覺一直是非常直觀的感受，當我們品嚐到熟悉的食物時，大腦會迅速連結到生命中的記憶。一顆小小的玉春糖，不僅鎖住了祖父母一輩子的牽絆與溫情，也在歲月剝落至盡時，為留下的人提供了最深沉而甜美的撫慰。

《玉春糖》沒有試圖回答死亡究竟是什麼感覺，也沒有告訴我們該如何面對失去。它只是安靜的讓我們看見，一個人如何出生、成長、相愛、衰老，然後慢慢離開。在我看來，生命並沒有因為結局是死亡，就失去了過程中的光亮；相反地，正因為知道一切終將消逝，那些還能一起吃飯、說話、等待、照顧，甚至爭吵與沉默的日子，才顯得如此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