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玫靜

翻開《藍皮慢火車》，映入眼簾的是一列彷彿發著光的列車，在深藍色的夜空中行進。那一瞬間，我想起了宮澤賢治《銀河鐵道之夜》裡那班行駛於星空的列車，不是因為兩部作品有著相同的故事，而是它們都讓人一時分不清，眼前的是現實、夢境，還是記憶。

《藍皮慢火車》重現了許多我童年深處的畫面，如果不告訴我本書作者王照鈞的年紀，會以為他一定活過那些風景，才捕捉得如此真切。但本書其實是作者「想像的重建」。一個未曾經歷「藍皮慢火車」年代的人，為什麼創作了一本關於舊時光的繪本？原來王照鈞是個鐵道迷，在搭乘復刻版的「藍皮解憂號」時，意外進行了一場「時空穿越」體驗，作者以故事與繪畫，將這場「時空穿越」重新傳遞給讀者。因此，對作者而言，它是一本「重建記憶」，想像力的考古，而非懷舊的繪本。

一點一滴重新建構

一位未曾經歷那個年代的創作者，要如何保存或重現那個時代？王照鈞參考了許多照片，並選用粉彩技法呈現。在飽和穩重，甚至顯得濃厚的顏色中，技巧性的摻進鮮明的亮，使得那層舊並非蒙上一層灰，而是發著光，表達個人對這份舊時光的感受。王照鈞在受訪時曾提及：「粉彩是一種不必『搶時間』的媒材，讓我能在描繪過程中慢慢畫，慢慢修正。」是粉彩讓時間變柔軟，它可以保留底色，可以留下摩擦痕跡，讓顏色互相滲透，讓故事介於記憶與真實之間，更像故事中願意停留等待的列車，讓創作者可以留在原地慢慢琢磨。因此，王照鈞用《藍皮慢火車》提示了我們，記憶可以如何一點一滴被重新建構，轉化成為一種創作的方式。

曾經，鐵道是催生「現代性」的火車頭，代表速度；但在高鐵、捷運出現後，舊型慢車、蒸汽火車的復刻，反而變成了慢活、減速的象徵。《藍皮慢火車》並沒有分明的故事軸，卻成功透過各種遠近視角畫面的切換，推進過往的各種鐵道日常，搭配簡短如詩的文字，引導讀者進入過往觀看、感受那些車窗、月台、電風扇、景色、搭乘人們的各種變幻，甚至以跨頁圖成功的創造出停留或擁擠，以及昔今對照的效果。

重新遇見自己童年

讀者的我也搭上了《藍皮慢火車》，小時候，媽媽經常帶我們搭乘藍皮慢火車回娘家，也就是所謂「普通車」。我清楚記得那一方小小的，兩側必須同時按壓才可以向上推開的車窗，也記得那嘎嘰嘎嘰的輪轉和車廂搖晃，還有車頂上的風扇轉動聲時的嗡嗡聲，以及面對面坐著的人們與背後的天空，窗外迎送的風與混雜四季更迭的訊息。那個和媽媽一同站在月台上等待火車時，曾經好奇觀察的兩旁建築……《藍皮慢火車》是讓擁有過那份記憶的大人，重新遇見自己的童年，而未曾經歷的人們，則是去想像、認識和感受那份風景和火車旅程，那種可以慢慢加速的生活。

原來真正讓人懷念的，是那個曾經不需要趕路的生活。《藍皮慢火車》保存的不是鐵道，而是一種時間的尺度，它讓沒有經歷過的人得以想像，也讓曾經走過的人重新理解自己的記憶。

那個可以慢速推進，逐站停靠，甚至停在原地等待的時光，不知不覺成為另一種美感的象徵。或許有一天，今天習以為常的速度，也終將成為下一代懷念的緩慢，而結尾那道隧道盡頭的光，照見的是每一個世代重新理解時間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