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赫連擁

如果一顆心真的溫柔敦厚，為何在面對最愛的人時，總要動用最鋒利的語言來溝通？



我在美國唸高中認識的一位台灣同學，她母親年輕時曾因自駕出過嚴重車禍，從此畏懼開車。移民美國後，選擇定居公交系統發達的舊金山，一直靠公車通勤和拜訪親友。然而她天性外向，喜歡交際，美國又幅員遼闊，於是等女兒考到駕照後，便買了新車，此後經常差遣女兒載著她到處訪友。

獨自帶著女兒在異鄉打拚，買房、添車，也供女兒念大學。適逢學校離家不遠，於是也不建議孩子搬出去住。家中大小事幾乎親力親為，做母親的始終認為，偶爾讓女兒當一下司機，算不上什麼過分要求。

除需接送母親上下班及訪友，女兒其實可以專心念書，不必像許多美國大學生那樣，需要半工半讀。只是，事情並未照著母親設想的方向發展。我的同學在大學期間前後換了三個主修。四年過去，學分零零散散，離畢業仍遙遙無期，最後跟母親說她讀不下去。在校期間，透過母親的人脈介紹，她也做過幾份兼職，但總因各種原因，每份工作都撐不到半年。大學輟學後，想找全職工作也因為沒文憑，就業並不順利。

她的感情生活同樣乏善可陳。母親有時半認真、半抱怨地說：「既然沒學位，工作也沒著落，乾脆趕快嫁人，找個歸宿也未嘗不可。」於是常催女兒去相親、早點結婚，只是語氣總是不太留情──既巴不得她趕快嫁人，又常在外人面前嘆道：「再這樣無所事事下去，恐怕永遠嫁不出去。」

「我從小被她唱衰到大，做媽媽的哪有這樣對待親生子女的？」這位同學來找我哭訴：「我就是覺得她對我做的很多事情，包括到處去跟別人說我的壞話，就只是想把我拴在她身邊，一輩子當她的司機。」

「除了會開車，什麼都不會！大學讀不畢業能怪我嗎？我抱怨一下都不行嗎？」她母親的著眼點無懈可擊。「我這是『刀子嘴、豆腐心』她說這叫唱衰？還有沒有良心？」

大概只有俚語，才會硬把「刀子嘴」與「豆腐心」這兩種品格送作堆。現實往往是：真有刀子嘴的人，未必附帶豆腐心。如果只是偶爾一句氣話，或許還能說是嘴快於心。但當「唱衰」成為長年的語言習慣，就不只是語氣問題，而是一種關係模式。

很多為人父母者，從未意識到自己慣於在人前人後貶低子女，他們認為那叫提醒、警告、「打預防針」。把醜話壞話說在前頭，甚至在別人面前先一步否定自己的孩子，若孩子果真活得跌跌撞撞，也早在「預料之中」。表面狀似自謙，實則為了面子在迴避難堪。

「你不行」、「你做不到」、「你這樣誰會要你」這些話若說得夠久，就像洗腦，孩子終將信以為真。

那母親自覺含辛茹苦，卻被說成見不得孩子好；那女兒則覺得從小被否定到大，任何努力都早被預設為徒勞無功。雙方各有委屈。這時候，「刀子嘴、豆腐心」就像一張文化上的赦免書：只要心是好的，話再難聽似乎也可以被理解、被原諒。

然而，人終究是活在語言裡的。我們透過語言感知愛，也透過語言定義自己。如果一顆心真的溫柔敦厚，為何在面對最愛的人時，總要動用最鋒利的語言來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