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瑞奇

當日本北九州市區的霓虹燈亮起，我信步前往市中心那座孤高堡壘「小倉城」。晚間的天守閣雖然即將閉門謝客，但對於一個喜歡走讀城市的旅人來說，夜間的城池反而更能顯露出歷史的本色。

站在護城河畔，精心設計的夜間照明將小倉城的天守閣溫柔托起。這座城池最著名的便是「唐造」建築風格，亦即第五層的面積比第四層還要大，且省略了屋簷的設計，讓整座天守閣看起來宛如一隻展翅欲飛的雄鷹。

小倉城的命運，是日本近代史的縮影。它由戰國武將細川忠興於一六○二年建成，後來成為小笠原氏統治小倉藩的居城。然而，這座宏偉的城池未能安然度過江戶時代，一八六六年第二次長州征伐中，小倉城被燒毀，藩主逃到熊本城避難（現今天守為一九五九年重建）。

進入明治時代後，這片廣大的城郭為大日本帝國陸軍所接收，成為「步兵第十四聯隊」以及後來「第十二師團」的駐地。

夜色下漫步於小倉城庭園內，一座斑駁肅穆的石碑〈明治二十七‧八年戰役紀念碑〉，吸引了我的目光。

對於多數遊客而言，這或許只是一塊普通的軍事紀念碑，但對於來自台灣的旅人，這幾個字卻重如千鈞。明治二十七至二十八年，即西元一八九四至一八九五年，爆發了改變東亞情勢的「甲午戰爭」。

這塊碑石，紀念著當年從小倉出征、陣亡於戰場的日本軍魂。然而，歷史的連鎖反應是殘酷的。正是這場戰役的勝利，迫使大清帝國於下關春帆樓簽下《馬關條約》，將台灣與澎湖割讓給日本。

緊接著，一八九五年日本軍隊登陸接收台灣，遭遇台灣民主國與各地義軍的激烈抵抗，史稱「乙未戰爭」。站在這塊碑前，我彷彿能聽見一百三十多年前，台灣先民在竹林與丘陵間抗擊外敵的悲鳴。

一塊碑，兩樣情；一面是勝利者的紀念，一面卻是另一個島嶼長達五十年殖民血淚的序曲。

面對這座軍事紀念碑，我想到了「地水師」。「師，貞，丈人吉，無咎。」小倉城在明治時期化為「師」的駐地，這塊〈明治二十七‧八年戰役紀念碑〉，正是「輿屍」的具體證明。戰爭無論勝敗，皆是由無數血肉之軀堆砌而成。此卦提醒我們，軍隊與武力乃國家之重器，但其帶來的險惡與傷痛，卻是由平民百姓來承擔。

二月的冷風吹過小倉城庭園的樹梢，我將目光從紀念碑移回那座在燈光下顯得無比華麗的小倉城天守。

旅行，有時候是一場殘酷的剝洋蔥過程。我們最初只被美麗的外表吸引，讚歎於日本保存古蹟之用心；但在深入探究後，卻會不小心觸碰到那些隱藏在暗處、與自身相關的歷史。

小倉城與台灣，在一八九五年那個歷史的交叉口，被命運之神殘酷地綁在一起。我們無法改變歷史走向，但可以選擇為戰爭中所有的逝者，以及曾經在島嶼上奮戰過的英魂，獻上最深的敬意與悼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