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復

朱見深廟號「憲宗」，我閱讀《明史‧憲宗一》最先想到的，不是創立西廠的太監汪直，甚至不是充滿心機的萬貴妃，而是朱見深在成化元年（一四六五）六月初一親筆創作的一幅工筆人物畫〈一團和氣〉。

「一團和氣」，出自南宋朱熹在《伊洛淵源錄》引《上蔡語錄》：「明道（程顥）終日坐，如泥塑人，然接人渾是一團和氣。」該圖乍看是個體態渾圓、眉開眼笑的彌勒佛，頭頂光滑，手捻佛珠盤腿而坐；細看卻是儒釋道三人合為一體，除一人露頂捻珠外，一人著道冠，一人戴儒巾，三者團膝相接。

其背景故事，乃儒者陶淵明與道士陸修靜，相攜探望廬山東林寺的高僧慧遠大師，離開前三人談笑而行，送客的慧遠不知不覺跨越禁足的虎溪，三人抱成一團相視大笑。這幅揭示「三教合一」理念的圖畫，現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也點出朱見深把「一團和氣」當成自己的治國理念。

如果從心理層面推測，這不像一位胸有羅盤的霸氣雄主，反倒像個內心曾受驚擾的青年天子，急著想將充滿撕裂、猜疑與對立的政治環境，重新揉成「圓」。這幅畫乍看在畫宗教，其實更顯露出朱見深的潛意識，他如此執著於「和」，並非無來由。

朱見深三歲因土木堡事變被立為皇太子，景泰三年（一四五二）被廢為沂王，天順元年（一四五七）復立，天順八年（一四六四）其父朱祁鎮崩殂後纔真正即位。幼年親歷反覆廢立，眼見皇位在兄弟叔姪、內朝外朝間反覆震盪，這種被攪進風暴中的成長經驗，養成朱見深濃郁的不安全感。他不見得想與誰爭雄，只希望避免因政爭遭遇不測。

因此，朱見深不像其父朱祁鎮，急於對外征討立威；反而本能地想替大明縫補裂痕，讓朝局重新安定下來。這幅〈一團和氣〉並非單純的審美趣味，而是皇帝內心的政治表白。成化新政一展開，處處都看得到這種「一團和氣」的政治路線。

朱見深即位後大赦天下，免來歲田租三分之一；放宮人，毀錦衣衛新獄；開經筵，命儒臣前來日講。這些措施，都有意給奪門之變後緊繃的政治情勢降溫：不廣布耳目刺探大臣，而是請儒臣講讀經典，意謂著統治者能寬仁待下。

成化三年（一四六七），負責太子教育的左庶子黎淳，重問景泰年間遭廢立之事，朱見深回答：「景泰事已往，朕不介意，且非臣下所當言。」他甚至把父親加給朱祁鈺的惡諡 改掉，改諡「恭仁康定景皇帝」，後世因此簡稱其「明景帝」；又替于謙平反冤案，使被逐的大臣復職，朝政一度頗有振興氣象。

由此可見，朱見深並不昏庸，而是認真地想把失序的王朝拉回常軌。然而，這些作為是否只是想消弭他心中的不安全感呢？

南平先生曰：〈一團和氣〉不是朱見深閒來遣興的小品，而是其一生政治心事的寫照。然而過於渴望安穩，就更依賴能給自己安全感的人與事；過於厭惡撕裂，便容易把制度上的節制，誤當成情感上的冒犯。

成化前期雖有李賢、商輅與彭時這些名臣支撐，後宮與內朝的亂象卻早已潛生；尤其獲得專寵的萬貴妃，卻幾度害死朱見深與其他女人生的孩子，終至於把這位一心求和的皇帝，推向更封閉的世界。於是，〈一團和氣〉這幅圖就有了最深的反諷：畫中的三教合為一體，現實中的人心，卻不能只靠一個「和」字真正獲得安頓。

明憲宗前十年的可取，在於他曾真誠地想把王朝帶回溫厚的環境；然而，如果缺乏果斷與對制度的尊重，最後只會變成姑息，讓一團和氣變成和稀泥。治國終究不是作畫，畫中能把三人揉成一身，朝中卻不能把所有矛盾都笑著抹平。和氣無法長期掩蓋積弊，大明的深重危機，在這幅笑面圓融的畫裡，已隱露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