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一平

瑪格麗特．卡文迪許（Margaret Cavendish; 1623-1673）站在圖書室中，她的手指輕撫過剛剛在羊皮紙寫下的文字。這是一部關於女子理想居所的戲劇《快樂修道院》(The Convent of Pleasure)。在1668年的英格蘭，很少有女性敢於用自己的真名發表作品，更別說是如此不循常道的構想了。

「夫人，您真的要發表這部戲劇嗎？」她的閨密、偶爾幫助整理手稿的珍．巴柏（Jane Baber St Loe; c.1612─1692）小心翼翼地問道。

瑪格麗特眼中閃爍著平靜而堅定的光芒。「是的，珍。這不僅是一齣戲，它是我對一種更安適生活的描繪。」

她走向窗邊，望著外面的花園。幾位貴族婦女正緩步而行，神情端莊卻帶著若有似無的倦意。瑪格麗特心中浮現一幅畫面：若有一個園地，女子們得以遠離喧囂與俗務，僅隨自己的心意度日，那會是怎樣的景象？

「在快樂修道院裡，」她緩緩說道，「每一位姊妹都可依從本性而活，既無繁文縟節的羈絆，也無外界喧囂的擾攘。她們可作學問、可作詩、可辯理、可養心，並在彼此的陪伴中尋得安慰。」

珍微微蹙眉。「可世人常說，沒有男士的照拂，女子便難得安穩與歡樂。」

瑪格麗特微笑，並未直接反駁。「世間的安排，如同園中花木，或需攀藤而生，或能自立而茂。若有些花草偏愛淨土與清泉，不必日日受烈陽與攀援之累，難道便不是另一種繁華麼？」

她回到書桌前，翻開劇本的另一頁。「這修道院，非為禁閉而設，而是讓心靈得以歇息。來此的女子或出身顯赫卻受禮俗限制，或厭倦俗務之紛擾。她們立誓守貞，不因戒律，而因在此處，無需藉外緣換取內心的安定。」

珍默默聽著，似有所悟。「那麼，在這裡的日子，會是何等模樣？」

瑪格麗特眼神明亮起來。「清晨讀書，午間散步，黃昏論詩；在花園中觀露珠，在音樂房中習琴聲。日子如流水，卻不帶塵泥。姐妹之情深厚，各自如星辰閃耀，卻共同照亮一片天幕。」

「夫人」，珍低聲道，「如此構想，恐怕世人未必能諒解。」

「我知曉」，瑪格麗特輕輕點頭，「世人多愛舊路，鮮有人探新徑。但若無人想像那條未走之道，它便永遠不會出現。倘若將來有人沿此而行，便知此路曾在此描摹。」

她拿起羽毛筆，在劇本封面落下自己的名字。「若此花有香氣，便讓世人知其根源，不必藏於無名之土。」

當晚，瑪格麗特坐在壁爐前，凝視手中的劇本。她明白，倫敦的舞台對女子筆下的奇想並不溫柔，這部作品或許不會登台。然而，她深知，有些種子需沉睡於土壤，待時光與雨水的呼喚。

「我寫下的，非為一時之歡，」她低聲說，「而是為那些未來的姐妹們，使她們在靜夜之中，也能夢見一座無憂之院。」

她想像著那些讀者，也許是在閨房燭下，或在友人聚會的笑語之間，讀到劇中女主角的選擇，便會在心底泛起微光。

「快樂修道院」，她輕聲呢喃，「既是虛構的園地，也是心底的歸處。縱不見於舞台，亦可常存於人心。」

數百年後，這部未曾在她生前上演的戲劇，靜靜陳列於杭廷頓圖書館的玻璃櫃中，彷彿一封從十七世紀寄往未來的信，耐心地等待著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