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速寫】 蛤蜊與沙

文╱林薇晨 |2020.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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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薇晨

新家的廚房一片白色,白色流理台連接寬綽的白色吧台,既是烹飪備料可用的工作台,也兼當餐桌與書桌。因為我經常在這裡一邊吃飯一邊看書的緣故,總有幾張書頁要沾附食物的汁液。濺上蛤蜊湯汁的那本詩集,非常奇怪,至今翻開,竟然都還可以聞見那海鮮的腥鹹,幾乎就是海洋的氣味。

我母親喜歡白色。明知白色最容易汙損,也還是為新家設計了這麼一個白色的開放式廚房,歐式風格,滿足從前她在婚姻裡一直懷抱著的羅曼蒂克的幻想。陰錯陽差地,她不住這裡而讓我住,等於委託管理,清潔的工作遂成為我日復一日的勞役,因為我是樂於下廚的。

在廚房裡忙亂的時刻,鍋具總是多頭並行,湯鍋裡燉著什麼,平底鍋裡煎著什麼,電鍋裡蒸著什麼,烤箱裡也烤著什麼。這些鍋具裡都不會出現蛤蜊。蛤蜊最適合在所有菜都上桌之後再開始烹調,三、五分鐘即可完成。蛤蜊天生有牠們簡便的特質。嚴歌苓在小說《扶桑》裡寫一個名為扶桑的雛妓,來自內陸,含苞未放,售價比沿海出身的阿珠、阿彩、阿蜊更要昂貴。港口畢竟太多停泊的水手。學生時代的我,讀完此書,闔上了封底,不禁暗暗思考著:種一株紅花,也許比養一顆蛤蜊更為艱辛。

我經常在超市購買蛤蜊,因為蛤蜊是易於料理的食材。照顧蛤蜊的超市員工會從流水中捉出幾顆蛤蜊,互相敲一敲,聲音亮的就選入提袋。鑑定完一輪,又捉出幾顆繼續敲擊,直到磅秤上的數字達到我需要的重量。我在旁邊側耳聆聽,從來也不知聲音怎樣算亮怎樣不算。大約這裡的蛤蜊都是新鮮的,磕碰起來也只是亮與極亮的差別。過磅標價完畢,員工會再附贈一小包海鹽,供我回家進行吐沙事宜——顯然超市是以清水浸泡蛤蜊。

夜晚蛤蜊吐沙的時刻,我總是著迷地看牠們伸出柔軟的斧足,看一整個小時也不膩。在陰涼的廚房角落,蛤蜊泡在調和了海鹽的溫水裡,不堆疊,以小架子略略架高,避免吐出的沙塵又給納進臟器之中。我趴在鍋邊,觀察蛤蜊的青赤紫褐的紋理,以及渣滓排放瞬間,那水的波動。這樣的景色,殘忍而富於趣味,令人目不轉睛,彷彿蛤蜊也會徐徐發散蠱惑人心的蜃氣。經年累月,一個庖廚之人,如果把蛤蜊傾吐的泥沙蒐集起來,理應也能堆砌出一座沙堡。

回想起來,我似乎沒有什麼關於沙灘的記憶。自幼就是被保護得極其安全的都市兒童。只有在老家抽屜的相簿裡,那一系列柯達相館沖洗出來的照片中,殘留著些許褪黃的海邊景色,也許是陰天的,秋天的海洋。年幼的我在海岸玩沙,我母親撐著陽傘,紮一束馬尾,白色洋裝的裙裾被海風吹得鼓蓬蓬,然而還是鎮定地,微笑注視著她的第一個孩子。我的手邊有小杯小桶小鏟子,揉捏沙球,採摘水草,做菜一般勤快。在相機背後凝睇著我們的人是誰?帶著怎樣的眼光?事隔多年早已不可考,也從未有人有興趣探討。

長大以後,我手邊的小杯小桶小鏟子,倏忽成了廚房裡的量杯鍋鏟等等道具。我善於製作的一道菜是酒蒸蛤蜊。平底鍋中施點橄欖油,蔥蒜辣椒爆香,放入蛤蜊稍稍拌炒,再倒入酒水燜蒸(白酒。清酒。米酒。梅酒。蘋果酒。啤酒。各種酒類皆可),中央放一小塊奶油或乳酪。煮至蛤蜊微啟即可撒上蔥花,起鍋裝盤。蛤蜊自帶鹹甜,不必怎樣調味,便已非常下飯。

現在我所暫住的這間新家,是我母親特地打造的,打造給她與自己的情人使用而沒能使用,最終卻成為我練習廚藝的場所。於是母親偶爾拜訪的日子,我會煮一桌菜招待她,把她當成一個遠道而來的客人,菜單亦是想方設法搭配的:樹子鱈魚,鹽烤豬五花,菠菜烘蛋,酒蒸蛤蜊,紅藜飯,飯後一盅葡萄銀耳果凍……我母親注重營養學,每每提醒我三餐都要攝取均衡的澱粉脂肪蛋白質纖維素,她來的時候,自然要顯示出我的生活的健康。

餐桌如此華麗。這裡是諸多動物與植物的告別式。戴著花布手套將菜一一端上餐桌之際,我會感到一種和平的平淡,那平淡在光滑中藏著粗礪,如同貝殼的質地。蛤蜊一顆一顆都開好了,怒放也似,在碗盤裡,為我們捎來遙遠的,海潮起伏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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