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秀美

過年前，你穿起紅色小唐裝。手機那一頭的畫面晃啊晃，忽然，一雙小手在胸前拱起來，你咬字清楚地說：「恭喜恭喜，新年快樂！」那聲音比平常用力，一個字一個字，像小石頭認真地排好隊。說完，你自己也笑了。我和螢幕那頭的媽媽同時「哇！」地叫出來，驚喜又得意，好像那八個字是我們一起教出來的成績。其實，我摸不到你的手，也聞不到你身上奶香的味道。但那一句「新年快樂」，像一條紅線，把我們牽在一起。

有時候，你剛起床，頭髮還亂亂的，包著尿褲就出現在畫面裡。「早安！阿公、阿婆」聲音還帶著剛醒來的軟軟氣息。你指著衣服，努力發音：「有……烏……龜。」我們就跟著你念，好像一起上了一堂小小的語文課。然後，你突然跑開，又抱著一面小鼓回來。咚、咚、咚。你用力敲著，嘴巴說著我們聽不太清楚的話。後來才知道，你是要告訴我們，你去看了舞龍舞獅。

畫面裡沒有龍，也沒有獅子，只有你急著分享的聲音。隔著手機，聲音變得有一點扁，可是你的快樂沒有變小。我開始明白，原來有些成長，是用聲音通知我們的。你每一次發音清楚一點，每一次多說一個字，都是時間在往前走。我們沒有錯過，因為我們聽見了。

我是透過聲音，知道你又長大了一點。公園裡，你追著鴿子跑，小腳丫「趴搭趴搭」地踩在地上，步子不大，卻很急，鴿子被你嚇得振翅飛起，那聲音裡有風，也有你的笑。我看著你媽媽傳來的短影片，畫面在手機裡晃動，可是我幾乎能聽見你喘氣的樣子，聽見你不服輸地繼續追。那是勇敢的聲音。

有時候，你又安靜得讓人驚喜。小小人兒站在安全椅上，努力把自己的衣服丟進洗衣機裡。「還有……還有……」你一邊說，一邊再拿一件，聲音不清楚，心意卻很清楚。地上不小心灑落的小零嘴，你愣了一下。然後說：「掃……掃……」小手抓著抹布，認真地擦著地板。那聲音不大，卻讓人心裡變得很軟。

還有一天，你從花瓶裡抽出一朵玫瑰，「給……」你把花遞給媽媽。那一個字很短，卻像把整顆心遞出去。我坐在螢幕這一頭，沒有抱到你，沒有摸到你跑得熱熱的小臉，也沒有聞到玫瑰的香，可是，我聽見了你追逐世界的聲音，聽見你學會負責的聲音，聽見你願意分享的聲音。

最難忘記的，是那段短影片。樓頂的泳池邊，小小胖胖的你，光著腳丫跑了兩圈。趴搭、趴搭，風聲混著水聲，你停在池邊，池裡的爸爸張開雙臂，沒有倒數，沒有猶豫，你往前一跳──撲通，那一聲水花，重重地落下。下一秒，爸爸分毫不差地接住你，水濺起來，陽光碎在水面上。接著，他把你舉高，用華爾滋的舞步在水裡轉圈，你咯咯咯地笑著，那笑聲清脆、放心、沒有一點害怕。

水面泛起同心圓的漣漪，一圈、一圈，慢慢擴開。我坐在螢幕這一頭，看著那一跳，聽著那一笑，眼眶忽然溼了。原來，那不是勇敢的聲音，那是信任的聲音。你知道，有人會接住你。而我，隔著距離，也在那一圈一圈的水聲裡，聽見愛。

原來，長大不是突然發生的事情。它藏在「趴搭趴搭」裡，藏在「掃……掃……」裡，藏在一個簡單的「給」裡，藏在接住你的臂彎裡，而我，就在聲音裡，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