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Pexels
文/覺明法師
別以為無求,便是清高。出家之後,有緣在法堂親炙師父,承受法乳灌頂。那是一段極為殊勝的時光。
法堂歲月,諸書記與師兄齊聚,或聆聽開示,或承接交辦。偶有長老入內請益,也不時有請示者往來其間。
那一天,可說人氣特別旺盛。而我們這些書記,依舊聚精會神,連一絲竊竊私語也沒有,整個空間維持著一種近乎凝止的肅穆。忽然之間,有人入內,恭敬地奉上一整疊剛出爐的照片,是畫家李自健所繪的師父法像。
剎那間,法堂的氣氛被打開了。原本靜默的空間,轉為一片讚歎與歡喜。
大家此起彼落,向師父請求一張法照。那是一種難得的因緣,一種「此刻就在眼前」的珍貴。
我們這些近侍左右的人,可說是「近水樓台先得月」,幾乎是有求必應。
而我,仍坐在角落。一向低調,一向沉默,也一向習於觀察。
師父開始分送照片,他從最靠近的人開始,一人一張,親手遞出。
他一個、一個走過。
笑聲、感謝聲、讚歎聲,在法堂裡層層漾開。
是一種照片的因緣,自然活現流動於法堂。
直到大師走到我面前。
他停駐不到一分鐘,巍峨身軀,威德震攝。凝結的空氣,讓我有難以呼吸的感覺。大師雙眼直視我淡然說:「不給覺明!」
語氣平靜,沒有責備的語言。但那是一記重錘。
說完,他便轉身,走向橢圓形綠色桌面的另一端,繼續分送。
那一刻,我從角落的觀察者,被直接拉到光暈之下。
看似無聲無響,卻如雷霆乍現,直擊心底。內在種種妄念,瞬間震動翻湧,如同雜質投入清水之中,濁,不得不現;現,亦不得不清。
當下我就是剩下一種說不出的尷尬與赤裸。
只是,那一天,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微細狀態。
我問自己:
我不求,有錯嗎?
師父本尊就在眼前,難道不比照片更珍貴?
照片,不過是紙上的形相,不是真實。那些照片,應該給那些無法常常親近師父的人才對。……那我,為什麼要動?
我沒有起身,也沒有開口。習氣使然,有時候會有抽離感作祟。
我再次問自己:
我不求,真的只是「不求」嗎?
此刻師父的「給予」,難道不是法?……那我,不取的是什麼?
那天,我不求的心,自己並不是無求,而是不接受。
給與受,從來不僅僅是雙手之間的外在呈現。
給,是一種開放;
受,是一種承擔。
當一念相應之時,所謂「見相結緣」,便不再只是形式上的接觸,而是心與心間,於因緣流中自然的契入。
給予之中,有主體的發心,及法的流轉;所給之物,或為形相,或為心意,皆不只是「物」,就是一種承載關係的媒介。
而接受者,也並非被動的存在,而是以自身的心境,使這一切成為善的延續。
因此,給予者、所給之物、接受者,三者交織之際,若能照見其本質,便可體會「三輪體空」的深義:然而,正是在這「空」之中,善的流轉,反而得以無礙。
那日法堂一隅,師父沒有給我照片。卻給了我:一生都應學的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