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風徐行】巫婆與貓
2018/9/11 | 作者:文/劉克襄
  文/劉克襄

操場這兒目前只有一隻街貓,很怕生。巫婆離去後,牠也消失。我走到現場檢視,好幾回了,完全看不到任何遺留的殘物或者什麼,彷彿連足跡都不留,任何事都未發生一般。

清晨不能太晚也不能太早,五點半左右,走進操場運動,才會遇見巫婆。

迄今碰到幾十回,還是不認識。她總是頭低低,戴著灰帽緊掛口罩,眼神隱隱露出驚疑害怕。她像準備被餵食的街貓,躲閃著人群。彷彿每一個人都可能傷害她,或者做出某類告密,讓她無法生存。

這是有因由的。在巷弄轉角的地方,里長貼了張公告。那位置並非公告欄,卻是人人必經之地。當然巫婆一定也經過,而且看到了。公告的內容強調不准餵食街貓,一經查獲都要告發且罰款。

類似的公告,不少公共空間都可發現,尤其是城市社區。顯見反對餵食街貓者,有一定比例。討厭者不只害怕帶來髒亂或病菌,更擔心因為慣常的餵食,許多人會把更多貓帶到此棄養。

我熟悉的這個社區,有些市民受不了街貓帶來的糞便之味,早已敏感到歇斯底里;反之,同情街貓的人,有不少也處於另一極端,巫婆即是典型。巷子裡到底有多少巫婆,我委實不知,但過去還見過其他一二位。總之,每個鄉鎮和鄰里都有巫婆,這是肯定的。

巫婆多數是中年女性,目前常見的這位,除了看不清楚面容,個子並不高。縱算高大,因為餵貓,總是矮小一些。平時一定穿球鞋,背個小肩包,再拎個塑膠袋。塑膠袋無疑是裝了街貓的飼料,甚而是自己準備的食物。暑夏天氣熱,街貓找水不易,她的瓶瓶罐罐也帶了好幾個。

有些地方,餵食者到達時會搖動裝食物的筒子,藉聲音吸引街貓的到來,但這兒怕引發注意,總是安靜許多。巫婆出現之際,平常不易發現的街貓總能按生理時鐘,在校門附近等候。或者當巫婆鬼鬼祟祟走進校門,不知何時,街貓便奇妙地出現在她後頭,高舉尾巴了。

他們若在街道上相伴,往往被人注意到,引發反彈。此時校園沒有學生,只有早上運動的老人為多。巫婆可以帶著街貓,走到一個較不為人注意的角落。緊接著,安心地掏出準備好的小碗,分別裝上食物和水,讓街貓大塊朵頤。

有些公共空間,巷弄的牆角或隱晦角落,常殘留一二個塑膠空碗。這裡因為抗議聲不斷,巫婆只能機動式的帶著碗來去。一次不能裝太滿,剛剛好吃完即可。等街貓吃完,巫婆也隨著天色愈亮,快速離開了。

附近應該有好幾個這樣的點,分布於周遭,等待她的到訪。迄今我一直不知道她住哪裡。但要專心定時餵貓,家裡勢必得沒有羈絆。若有孩子還在求學,或者自己仍需要上班便辛苦了。

操場這兒目前只有一隻街貓,很怕生。巫婆離去後,牠也消失。我走到現場檢視,好幾回了,完全看不到任何遺留的殘物或者什麼,彷彿連足跡都不留,任何事都未發生一般。

暑夏時日常見高溫,除了食物,水恐怕更需要。有一回,我往花圃內細瞧,看到一個小空罐頭,暗綠色的,裝滿了水,擺置於樹葉堆裡。選擇這種不醒目的容器,才不會引人注意,或者讓人覺得亂丟東西。巫婆一定深諳此理。

每次遇見她匆匆來去,總是有些感慨。巫婆繼續神隱,在眾多公寓大樓的某一間,完全不想跟人打交道。餵養街貓是她的重要寄託,在城市生活之必要。只是如此孤單而脆弱的微小連繫,浮動而不穩定,恐怕隨時都會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