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罪
2018/8/6 | 作者:文/平禾
  文/平禾

喂,快一點,我的時間很寶貴,趕快做個決定。」鄭玉樹闖進玉蘭水果攤大呼小叫,「拜託嘛,好聚好散,妳乾脆一點趕快簽字離婚。」

玉蘭呆坐矮凳,抬頭斜眼看著眼前的男人,15年前說要去尋找他的真愛之後消失無蹤,千呼萬喚不回頭的丈夫。

她記得15年前他說:「妳問我為什麼一直找女人,不能好好守著這個家?好,我告訴妳。」鄭玉樹口中叼的菸上下抖動,「妳是女的,我是男的,妳知道達爾文進化論吧!進化論說的是物競天擇,物種彼此間競爭求生存,求生存之中最重要的是繁衍子孫,所以雄性動物最重要的使命是生更多小孩,這是演化而來的天賦本能。妳看那種動物不是一夫多妻?雄獅、公猴、公羊、公馬、雄海獅都會打架爭取交配權,以求繁衍更多後代。」

「人類亦然,有能力、有魅力的男人哪個不是擁有一堆女人,古時候的皇帝、王侯將相、大官都是妻妾成群就是這個道理。在男人的身上,天生就有這種追求女人的天性,愈多愈好,妳不要說我風流,我只是遵循上天賦予我的本能,聽從內心深處的呼喚,追求美好的事物,包括美麗的女人。」

「所以,演化讓你可以有名義搞婚外情,不要我也不要女兒和兒子?」

「拜託,追求美的事物是一生的使命,什麼婚外情、不倫戀都是那些自己沒本事追不到女人的軟爛男,嫁不出的老處女嫉妒我們這種人,給我們貼上的汙名化標籤。」

鄭玉樹深吸一口菸,吐掉菸頭踩熄,「告訴妳,我不在乎外人怎麼看和妳怎麼想,也不在乎有沒有婚姻,婚姻不能束縛我。我是男人,雄糾糾氣昂昂的男人,我要追求我的理想。妳答應也好不答應也罷,我都會離開。我愛凱撒,我更愛羅馬,懂嗎?」

「我愛凱撒,我更愛羅馬。」言猶在耳,玉蘭想到這裡冷冷回他:「你不是不在乎婚姻,婚姻不能束縛你。」

「不是我在乎,是她在乎名份。她跟我在一起15年,證明她愛我,為了給她一個名份,我決定跟妳離婚再跟她結婚。還有,房子一直都是妳們母子3人住,給我200萬元,房子算妳的,我們好聚好散,簽字吧!」

玉蘭盤算一會兒,拿起筆在離婚協議書簽名。



離婚第3年,炎炎夏日雷雨的午後,玉蘭接到社會局電話。

「鄭玉樹先生一個月前中風,腦部血塊已經取出,意識清楚,雙手可以活動但腰部以下癱瘓,尿失禁無法自理生活,和他住在一起的女士送他去醫院後一個星期就失蹤。我們查出那位女士跟鄭先生沒有親屬關係。扣除健保,鄭先生還欠醫院5萬元醫療費,因為他身無分文,轉介到社會局,我們先安排他住安養院,通知你們家屬來探望和繳清欠款。」

「我和他已經離婚,井水不犯河水,不關我的事。」

「他還有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他們負有扶養鄭玉樹的義務,請您轉告他們儘快來探望和善後,不然我們會循司法途徑解決。」

玉蘭放下電話,內心一陣翻滾,愛恨情仇夾雜一絲絲報復的快感。

次日,玉蘭和子女到安養院。

自動門打開的剎那一股混合藥水、消毒水和尿騷味的味道撲鼻。

看護推出坐在輪椅的鄭玉樹。

玉蘭母女3人和鄭玉樹隔桌相望,4人都沒有說活,沒人先開口,氣氛冰冷,雙方隔著一道冰河,距離是地球到月球。

玉蘭看著鄭玉樹,僅60歲卻顯得老態龍鐘,頭頂上方有一道開刀留下的縫線傷疤,眼光懦弱地向下望,眼袋黑而下垂,皮膚鬆馳,臉上和手上有許多老人斑,胸肌不見變得乾癟瘦弱,踩在輪椅踏板的腳指頭發黑又粗糙,輪椅扶手旁掛著尿袋,昔日玉樹臨風的美好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尿騷味。

冰河,隨著時間愈發寒冷。

「你有想過我和弟弟嗎?」女兒終究爆發了,「變成這樣才想找我們,活該!」

鄭玉樹抬頭看著玉蘭母女3人的背影消失在自動門後方,眼睛酸澀。

當晚,玉蘭與一名女子又來到安養院探視鄭玉樹兩小時。當晚鄭玉樹望著天花板想著玉蘭的話,想到失眠。



搶在社會局前面,鄭玉樹的女兒、兒子率先出招,以鄭玉樹年輕時家暴虐待妻兒子女,拋家棄子未盡扶養子女的義務為由,遞狀向法院聲請免除扶養義務。家事法庭開庭,鄭玉樹的30歲女兒、28歲兒子坐在告訴人席,玉蘭坐在告訴人席一側的其他坐位。鄭玉樹的輪椅推到被告席。父女中間隔著證人席桌子遙遙相望。

鄭玉樹遠遠地看著前妻、女兒和兒子,看他們的容貌,那不再稚嫩的臉龐有些熟悉又陌生。女兒的眼光根本不看他,兒子則看了兩眼就轉向別的地方,前妻則淡定地望著他,臉上沒有表情。橫亙雙方之間的冰河沒有消溶而是擴大。

法官到庭,打破冰冷氣氛,但法官的問話卻使得法庭陰雨綿綿。

「他沒有盡到扶養我的責任,我等於在12歲就沒有父親,就算他有在家的時間,也時時看我和媽媽、弟弟不順眼,動輒打罵,沒有溫馨的時刻。」女兒首先站起來陳述,「我家以前有養狗,是我想養小狗,爸……他就規定照顧狗是我的責任。因為狗還小關在狗籠裡養。有一天,我下課比較晚,沒有在他下班回家前清完狗籠裡的狗大便,他生氣發飆,用晒衣架打我,我的手臂、背部和大腿傷痕累累,睡覺前媽媽幫我邊敷藥邊哭;我則因躺著、趴著、側躺都會壓到傷口痛得睡不著,枕頭也哭溼一大片。」

「他打我虐待我的次數太多,我無法一一陳述,只說另一件我印象深刻的事給法官聽。對不起……」她從皮包拿抽出衛生紙拭淚,整理好情緒之後繼續說:「小學六年級上學期,有一天晚上我去補習回家途中忘了幫他買菸,開門走進客廳才想起這件事,他大發雷霆大吼大叫,我嚇得發抖沒有馬上轉身外出買菸,他命令弟弟用棒球丟我的臉,還強令我站好讓弟弟瞄準,弟弟不丟球,他就打弟弟巴掌。然後發瘋似地呼我巴掌,扯我的衣服,逼我脫衣服和裙子,扯壞我的衣服後拉出家門口,要我站在公寓樓梯間罰站,在樓梯間大罵我,要我去當妓女……不要回家……」她哭紅了臉,無法再講下去。鄭玉樹頭低得不能再低,面無表情。

「我……衣衫不整站在家門口,有家卻回不了家……」她話鋒一轉,指著輪椅上的鄭玉樹:「他外遇離家出走以後,我反而過得好,感謝他的離家出走,但我也不想養他,他能拋家棄子,我也能做個不孝順的女兒。」



「那次我沒有用棒球丟姐姐的臉,我也被打得很慘。那天晚上我向姐姐埋怨,她忘了買東西連累到我挨打。」換兒子陳述,他回想:「這種事常常發生,一人有過兩人受罰,長大了我才知道這個叫做連坐法。」

「我小時候跟其他小朋友一樣,喜歡看卡通片,父……他實在不配當父親,他卻將電視轉到血腥槍戰片,我看了很害怕,他不但要我一起看還跟我討論怎麼殺人,教我看突擊隊扭敵人脖子,扭斷頸椎就可以殺死人;悶口鼻或將頭壓入水裡讓人不能呼吸也可以殺人,我看到流血很害怕,他卻哈哈大笑,我怕挨打只好硬著頭皮看,晚上睡覺做惡夢。」

「讀國小三年級時有一次數學考不及格,他教我訂正複習,桌上擺一把鎯頭,我回答錯誤就敲我的頭,他說『看榔頭和你的笨頭哪個硬』,我看著榔頭心生恐懼無法專心,一直答錯,他真的拿榔頭敲我的頭愈敲愈大力,敲到後腦勺凹進去、流血,你們看……」他撥開後腦勺頭髮,「法官不信可以看看,傷疤至今還在。」



法官聽到啜泣聲,循聲尋找發現是玉蘭低頭飲泣。

「葉玉蘭女士,請妳到證人席做證。」法官說:「妳對剛才兩位告訴人的說法有什麼意見?」

「報告法官。」葉玉蘭走到法庭中央的證人席,「我女兒和兒子說的事我都眼見耳聞,這只是其中的百分之一,除了暴力虐待,他,我前夫還有言語霸凌,一言難盡。」

「我難過的是,看著孩子受罪我竟沒辦法保護他們,我對不起他們,這種愧疚感時隔多年依然沉重。」她頻頻拭淚,「我無法保護子女是因為他打完小孩接著就打我,嫌我不會化妝打扮,嫌我不會交際應酬,我讓他在家不想看,帶出去不能看…,唉,總之我在他眼裡一無是處。他離家出走18年,我靠打零工養大子女,後來向娘家借一筆錢開水果店維生。3年前他要求離婚,還拿走200萬元,我們情斷義絕,他18年來沒有盡到父親的責任,這是實情。」



鄭玉樹坐輪椅包尿布、吊尿袋在法庭上聽著前妻、子女數落自己的惡行,一幕幕往事湧上心頭,那些他不在意的話或率性打罵,原來是一支支令子女畏懼的箭,是一盆盆令前妻心寒的冷水,他當時為何全無感覺,現在聽來卻如此難堪,如坐針氈?

「鄭先生,聽了兩位告訴人和證人的說法,請問你有什麼意見?」

「請對著麥克風說話。」庭務員幫忙按下開關。

鄭玉樹看著自己殘廢汙穢的身體,想起那個晚上,前妻帶著女律師告訴他:「承認你的罪狀,免除兒女扶養你的義務,不要拖累他們,就是彌補你的罪的最好方法。」

「報告法官,他們說的都是真的。」鄭玉樹閉著眼睛緩緩地說,「這些都是我做過事,我對不起他們。」

法官因此判決鄭家姐弟免除扶養鄭玉樹的義務。鄭玉樹住安養院的錢轉由社會局編預算支付。原來該由鄭家姐弟扶養老爸的責任變成全民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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