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與禪房
2018/7/9 | 作者:文/平禾
  文/平禾

下午3點,我將小貨車開進山稜線羊腸小徑,後車斗載水桶、水管、鋤頭、手推車和肥料包等雜物。

「這裡,就是這裡。」老唐手指前方。

我將車停靠路邊,下車伸伸懶腰,從車斗拉下兩個提袋走進樹林,搭草綠色帳篷。老唐組裝一張野餐桌,再將鋤頭、手推車、水桶堆置帳篷旁,偽裝成林間工寮。

「報告,進入監控點,回收場很忙碌,車進車出,和前兩天一樣。」我使用保密手機向隊長回報:「尚未發現監控人車出現。」

「收到,了解。」隊長簡短回覆。

我暫時離開望遠鏡,拉開帳篷,老唐在餐桌上用瓦斯爐燒水,他指指桌上兩個茶杯,「小吳,來,喝杯茶。」

我們端著茶杯呼著熱氣,往樹林深處走,從這裡用肉眼可以清楚看見整個回收場。回收場原來是一棟三層樓別墅,樓前有寬廣的草坪花園和噴水池。草皮被剷除、噴水池被填平鋪上水泥變成水泥廣場,一輛輛小大貨車進出卸貨,水泥廣場堆滿寶特瓶、廢紙箱、廢鐵和生鏽的罐頭。

幾個工人和司機幾近嘶吼地大聲交談;車輛進出、倒車、卸貨的噪音;寶特瓶和廢鐵分類時的碰撞聲,撕裂寧靜的高級別墅區,貨車特有的柴油引擎廢氣汙染山間清新空氣。

「又髒又吵,難怪被人檢舉。」老唐輕咂一口茶:「如果情報是真的,選在這裡做掩護,真是聰明,也不聰明。」



一輛滿載寶特瓶、塑膠罐的小貨車駛進回收廠,幾個工人圍上去,七手八腳將袋子搬下車。我撿出其中一個最小的袋子,它出奇地重,正想打開袋口。

「喂!不要開。」小貨車司機制止我:「這是馮老闆要的東西,不能看。」

「跛腳欽仔!這個送去2樓林經理。」工頭老李說:「快去。」

「好。」我將袋子提起來擠、壓、揉,心想:「跟之前的東西一樣,像細細的糖粉。」放進獨輪手推車往電梯走。這幾個月我兩三天就將這種用兩層黑色塑膠袋裝的沉重粉末送到二樓,它有時候是由載塑膠廢棄物的貨車帶來,有時候隨載廢紙的大貨車來。

我推獨輪車搭電梯,先輸入4位數字密碼啟動電梯上2樓。2樓有一間小辦公室,擺4張辦公桌,林經理馬上接過手推車,推進辦公室後方那道門。從別墅的縱深長度推測,那道門後方一定別有洞天,面積遠大於前方的辦公室,還飄出一股類似化學藥品的酸臭和甜膩味。

過一會兒,林經理送回推車,推車上擺著兩袋或3袋黑塑膠袋,讓我推回一樓交給司機。

我曾經問過工頭老李:「黑色袋子裡是什麼?2樓辦公室小門後面好像有工廠。」

「那裡是馮老闆的生技工廠,就像電視看到的無塵室,裡面的人都穿白色的無塵衣包緊緊的,不是操作人員不能進去。」

「但是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提煉化學產品當然有味道。」老李推我一把:「我們是員工,有耳無嘴,少說多做就對了,趕快去做你的事。」

我摸摸頭,逕自去分類寶特瓶,心中有個念頭揮之不去:「如果是生技工廠,幹嘛那麼神秘?」



神秘!我是馮先生的得力手下,我覺得他很神秘。來這裡的推了4個月獨輪手推車,終於推得順手。推獨輪車看似簡單,但它只有一個輪子,沒抓好重心就東倒西歪,尤其是通過小門的時候擦撞門框是常有的事。今天我順利將車子推到江老師跟前,卸下20公斤重袋子。

江老師戴著N95口罩,拆開袋子封口,抓一把像細糖的白色顆粒檢查一番再放回去,然後在袋子邊緣摸摸掏掏,拿出兩個信封大小的紙包,走到長桌倒出4包小塑膠袋裝的白色粉末。他倒一些粉末在玻璃片拿到顯微鏡檢查,再將白色粉末倒回小塑膠袋說:「送去3樓給馮先生。」

我將4包小塑膠袋放進口袋,又將江老師做好成品放進獨輪車,將獨輪車送還跛腳欽,等他乘電梯下樓後我再搭電梯上3樓。2樓通往3樓的樓梯封閉,只靠電梯出入,我必須先輸入密碼才能啟動電梯。

電梯門打開,「噹!」傳來清脆金屬敲擊聲,我循聲走到佛堂,靜靜地站在門邊看馮先生穿黑色紗質長袍,手拿一個像小杯子的東西,眼盯佛經,念一段敲一聲,神情肅穆莊嚴,音聲悠遠,不急不徐,念到某一段落還會反覆跪拜,有節有序,常常令我聽得出神。

我知道這不是表演,若不是受過訓練,無法唱作俱佳,若非真心投入,無法長久持續。我幾乎每天都看馮先生念經打坐、打坐念經,不是在佛堂就是在禪房。終於,他注意到我,背對著我右手向後一揚,我會意地退出佛堂,將4包透明塑膠袋放在隔壁禪房桌上。



大約15分鐘後,「噹!」跟著一聲「咚!」木魚聲響,沒多久馮先生走進禪房,我早將粉末倒進玻璃球連接玻璃吸管,待馮先生雙腿盤坐,背部舒服地靠著墊子向我點頭示意。我點燃酒精燈火焰,將玻璃球靠近火焰,一會兒粉末蒸騰化成白煙,馮先生從吸管大口吸煙,幾番吐納後露出微笑滿足的神情。

「你知道我在吸什麼嗎?」

「應該是4號(海洛因)。」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吸4號?」

我搖搖頭。

「你猜猜,我為什麼要念經?」

「我不知道馮先生為什麼念經,但您敲哪個金屬小杯子和木魚的聲音悠揚輕柔,配上念經的節奏真好聽。」

「我可是科班出身的,我曾經在寺院修行。」

「您當過和尚?」

「我沒有剃髮。」他搖頭說,「我父親是建築師也是建設公司老闆,替人蓋房子,賺了很多錢。送我去美國念書。我留學回來就在建設公司工作,結婚生子。我太太很美,子女可愛,套句話說,我是人生勝利組。但是,我不想一輩子靠老爸生活,為了證明我有能力闖出一片天,轉行賣房屋,剛好碰到房地產大漲,日進斗金,那時為了業務經常應酬,體力透支,為了提神朋友給我這個東西,一吸就擺脫不了,執著啊!」他深吸一口煙霧,淡淡地說:「我父親為了讓我不要碰這些東西,送我去佛寺裡待1年,因此學會誦經。」他說完閉眼靜坐,我悄悄地退出禪房,掩上房門的瞬間,一個大大的問號浮上心頭:「拜佛誦經卻又吸4號,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為什麼要吸麻醉迷幻藥物,馮喜樂?」我問自己。

「是為了接近佛。」我自答。

吸食麻醉迷幻藥物,讓我放鬆,身心徹底放鬆有助於靜坐禪修,進入禪定。

我以隨息法默數呼吸,將散亂心逐漸凝於一境,止於一境,身心統一進入禪定。

人常言而無信或心無法指揮身體,令身體牽著走,全在於身心不一致,心想是心想,身動是身動,兩者時而合一,時而離散甚至背道相馳。我也曾經歷這樣的痛苦,時時自問:「我為何要吸食麻醉藥物,放不下,捨不掉,又想蒙佛菩薩赦罪救度?」

在一次靜坐中我豁然明瞭,佛說五戒「殺盜淫妄酒」,不殺人、不竊盜、不邪淫、不妄語、不喝酒。五戒中並沒有規定不能吸食麻醉迷幻藥物。所以,我沒有犯戒。

就像現在的我,心止於一境,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輕鬆自在,清涼安適,如大熱天浸泡清涼水。我知道,我正處於輕安境。有時候我還可以進入四禪八定的空無邊處、無所有處,解脫束縛,遨遊浩瀚無涯的空中,無拘無束。

既不犯戒,又能有助禪修,何樂不為?

但是,我這樣想是對的嗎?還是在逃避現實,自我安慰 ?

我的身體對麻醉迷幻藥品的依戀真的令我無法抗拒,雖說不犯戒,我還是有罪惡感,幸好如來說法,勤誦金剛經、心經、地藏經、阿彌陀經等經典,常持大悲咒、如來頂神咒能獲無量福,能滅無量罪,其功德俱如恆河沙不可數不可量。我因此每天勤誦佛經持咒拜懺,一心向佛,相信必蒙佛菩薩庇佑。



「報告,獨輪車要上樓。」小吳向隊長招手。

偵查隊隊長從望遠鏡觀察,拿起無線電下令:「一組待命。」

「收到。」

15分鐘後,獨輪車又出現在回收場,司機拎著兩個黑色塑膠袋,開卡車離開回收場。

「一組,卡車下山,行動。」隊長下命令。

「報告隊長。」一組組長回報:「卡車已攔查,查扣安非他命成品10公斤。」

「收到。」隊長下令:「二組,行動。」

小吳和老唐等人穿起防彈背心、持手槍悄然走進回收場,悄悄地一一制服回收場員工。小吳押著跛腳欽進電梯命令他:「輸入密碼。」順利進入2樓。

跛腳欽看著警察打開辦公室後方的小門衝進去,押出江老師。跛腳欽好奇地走近門口探看,裡頭是化學實驗室,好多玻璃瓶彼此用導管連接,充斥嗆鼻的酸腐臭味。

「江老師,你這樣製毒賣毒,害死多少人你知道嗎?」小吳半開玩笑喝斥。

「我也是人家的員工,領錢辦事。」

「老闆呢?」

江老師眼睛往上看一眼,手指電梯說:「我不知道密碼。」

小吳等林經理下樓,電梯打開的剎那間衝進電梯壓制林經理,命他輸入電梯密碼。

電梯往上升,3樓開門,小吳和老唐押著林經理走到禪房,輕輕推開房門,馮喜樂盤腿打坐。老唐在馮喜樂耳邊彈指,喚醒他。

「啊!」馮喜樂睜眼一看,身體震動。

「用回收場車進車出掩護偷運麻黃素等製毒原料,用廢棄物的臭味掩飾提煉安非他命的臭味,真是聰明。」老唐指著桌上的玻璃球吸食器說:「馮喜樂,吸毒後念經打坐,有用嗎?我們來了,證明佛菩薩不保佑你。」

註:五戒─不殺人、不竊盜、不邪淫、不妄語、不喝酒(不吸毒)。

小啟:閱讀本版後,有任何心得想法或建議,歡迎來信。請寄newsmaster@merit-times.com.tw